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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丙察察”

日期:2020-01-10 10:41:56  瀏覽:  字體:   來源:貢山發布 作者:陸娉婷


  在我看來,無論從哪一個人口密集的地方進入“丙察察”都是如此的遙遠。然而,也正因為遙遠,才讓它在世人眼中變得粗獷而華美、富有而遠藏,這粗獷,這華美,這富有,這遠藏,才讓它有資格執意使每一個朝圣者用長途的艱辛來換取欣喜的報償。

 

  我周遭的人,幾乎都有過旅行的經歷,而絕大部分人去的地方都是人頭攢動,去之前,每個人的心頭,幾乎無一例外都回蕩著一首或幾首不必引述的詩,與其說去尋景,還不如說去尋詩,因為這些詩,在他們還是孩提時就能背誦。因此,那些城,那些樓,那些寺,那些山,在他們熟悉那些詩詞的時候早已在心頭自行搭建,待到年長,意識到有足夠財力腳力的時候,便來一次對詩境實地的踏訪,為童年,為歷史,為諸多無法言說的原因。

 

  作為“云南第二條、中國第七條進藏新通道”的“丙察察”沒有詩,有的只是艱辛和磨礪。但在這以險聞名的路上,卻能讓人“走最爛的路,看最美的景”。

  “丙察察”,顧名思義,即從怒江州貢山縣丙中洛鎮沿怒江向北到達西藏自治區察隅縣察瓦龍鄉、再由北拐向西后抵達察隅縣城的一條小路,全程約270公里。

  沖著這“身在地獄、眼在天堂”的名氣,四月中旬,趁雨季還沒到來,我們踏上了這條由茶馬古道改擴建而成的便道,切身感受盡管外面已是處處高速但在這里卻依然變化不大的路。

  真正走進去,才發現,這確實是一條折騰人的路。

  沙礫、坑洼、亂石、塌方、流沙、滾石是一路上最忠實的伴侶。然而,或許正因為這條不是路的路,才被人稱為“探險者的天堂”。

  作為“丙察察”的起點,丙中洛是云南境內公路的止境,茶馬古道從這里穿過。這是普通游客怒江游的終點,不過,對于勇敢者來說卻才是起點,因為過了這個標示牌,才真正進入了“丙察察”線,進入行走者的世界。

  這樣的起點,讓從未有過在崎嶇道路上行車經歷的我膽戰心驚。

 

  真正的考驗,在走完秋那桶后降臨。

  這是一條在絕壁上鑿出的路,遠看就像被人隨意掛在巖壁上的細繩,道路狹窄而凹凸不平。盡管一路上隨處可見施工隊的身影,但塌方路段犬牙交錯的石塊和坑洼的地方仍不在少數。顛簸是行進中的主旋律,全程幾乎都在高差極大的怒江峽谷中穿行,一側,百米高的懸崖下是咆哮的江水,另一側,便是常常發生落石塌方的絕壁。很多路段,車輛左右搖晃的幅度讓人喉中生惡,恨不得腳底生出吸盤,好牢牢抓住車身下的土地。有的地方坡度太大,隨著車子的俯沖,感覺整個人就要直直地跌入江里。尤其在穿越“老虎嘴”時,盡管人已平安站在另一端,但回望來時路,那窄窄的車道,那零亂的石塊,那車輪下陡峭的懸崖,依然讓我嚇出汗來。

  高的山,窄的路,尖的石,讓越野車變得走走停停。走的時候,人在車中上下顛簸、左右搖晃;停的時候,人就得下車走路甚至推車,如此反反復復,無窮無盡的山峰才被逐一排列過去。而人的內心也在隨著山的排列發生著微妙的變化,在后悔一開始的莽撞選擇后,又會在一程又一程美景的蠱惑下默不作聲地磕絆著行進,也正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才對當年茶馬古道上的趕馬人產生深切認同。

  真正走進去,才發現,這確實是一條絕美的路。

  或許正因為路況差、行程艱險、鮮有人選擇從這里進藏,才讓“丙察察”更具神秘色彩,也因此成為越野愛好者的天堂。

  作為云南境內公路盡頭的丙中洛,茶馬古道從這里穿行而過。清晨,站在丙中洛觀景臺遠眺,群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四月的江水從村莊腳下緩緩流過。雨季未到,江水猶如一條碧藍的玉帶環繞怒江大峽谷。車行谷中,但見怒江兩岸奇峰迭起,山勢雄渾高聳,自然之壯美讓人嘆為觀止。再往里走,就是怒江進入西藏的“最后一個村莊”秋那桶,幾十戶人家零落分布在山坡上,顯得安靜而祥和,被陽光灑滿的村莊,透著原生態的氣息。石墻院、石板瓦、木屋子錯落有致,一條水泥小路繞過每家門前后又繼續向前延伸,詩意、生動而美妙。

  也正是從秋那桶開始,滇藏線上獨有的原始景色便開始刺激人的感官,讓呼吸隨著車輪的前行而不斷加重。

 

  一路上,風景隨江水的翻滾而不斷變化,江面上的溜索和吊橋并不像在怒江境內那樣多見,但每有一處溜索或吊橋,其下必是江水猛烈撞擊著江岸,哪怕巨石接二連三地阻遏,也聽不到江水的嗚咽,有的,只是撼人心魄的咆哮。

  越往里走,山川地貌就越發險峻,崖更深,壁也更陡,之前還見得到綠樹青山,越到后面竟越是荒涼。盡管已是芳菲四月,但裸露的山脊上只見得到零星而低矮的灌木叢,峽谷中滾滾而過的江水滋潤不了它們的干渴,焦黃的葉子和精瘦的枝干向人昭示著這里生存環境的惡劣。即便如此,它們依然頑強地活著,就像生活在那里的人們,盡管條件限制,但依然將根基深深扎下,讓人從心里由衷對他們充滿敬意,也充滿感動。

  這絕境中的堅守,是我旅途中遇到的另一種絕美的姿態。

  真正走進去,才發現,這確實是一條傳奇之路。

  行進中,不時會遇到自駕游車隊,浩蕩者竟達7輛之多,且均來自京城。閑聊中得知,他們自駕進藏,或是為了去追尋藏地的信仰,或是去邂逅“天堂”的風景,或是為體驗路上的生活,而更多的人,則是為挑戰生命的極限。

  除“丙察察”外,在別的一些地方,我從未見過如此完整的曠野,完整得一點也沒被吞食,山峰全是挺展展地、緊扎扎地問鼎蒼穹。站在山峰和山峰對峙的夾縫里,才能真正體會到,有這樣的地,天才叫天;有這樣的天,地才叫地。在這樣的天地中獨自行走,侏儒也變成了巨人;在這樣的天地中獨自行走,巨人也變成了侏儒。

 

  據隨行的向導介紹,藏區屬高寒地區,海拔都在三四千米以上。藏區不產茶,而在內地,過去民間役使和軍隊征戰需要大量騾馬,藏區和川、滇邊地又產良馬。于是,具有互補性的茶馬交易即“茶馬互市”應運而生,藏區和川、滇邊地出產的騾馬、毛皮、藥材等和川、滇及內地出產的茶葉、布匹、鹽和日用器皿等在高山深谷間南來北往,流動不息,并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而日趨繁榮,形成一條延續至今的茶馬古道,這便是“丙察察”的前身。

  依我膚淺的認知,凡茶馬古道或鹽馬古道者,無一例外均能留名后世,只是不知為何,丙中洛的茶馬古道卻沒能換來歷代文人的半行墨跡,歷史,在卷帙浩繁中一頁頁翻過后,又讓這塊土地有了一層一層的沉埋,丙中洛茶馬古道上的這幾頁,只在風中嘩嘩作響,就像這干熱單調的土地一樣,出現在歷史中的命題也就顯得格外單純,單純得只能讓人用匆匆的腳步去匆匆丈量。

  好在還有讓人驚喜之處。密林消失、野花不再,炭一般黑的山巒在車子拐彎處合著滿眼灰塵直直地向人撲來。

  三座依次排列在怒江西岸的山峰,霸氣地攏出一片開闊的沙地,讓人眼前變得有些異樣起來。江邊一片黃燦燦的青稞,讓我舍不得一眼看全,待放眼快速瀏覽后,才敢仔細端詳,“進藏第一村”——察隅縣察瓦龍鄉松塔村在我毫無防備之時猝不及防地向我奔來。

 

  和經過“老虎嘴”的感受截然不同。這是干熱河谷中的一片綠洲,橫臥谷底,卻未被漫天飛沙填塞,干熱氣候中夾雜著的颶風,也沒能讓它變得滄桑。這罕見的一汪綠,在我眼中已然獨行俠,在荒漠天地中,靠一己之力,張羅出一個可人的世界,在風沙和荒涼中靜謐著,深得天地之韻、造化之巧,讓人神醉情馳,于是暗想:那從雪山頂山一路搖響的馬鈴,是否合著這片青綠,在漫漫旅途中給馬鍋頭的心靈帶去一片綠蔭、一絲陰涼、一刻寧靜,并在他們心中鳴起天籟般的梵音?

  松塔不是藝術,僅僅就是一個小村落,所以不需要鬧出太大的局面,也不需要對美有太深的寄托。但松塔絕對是個傳奇,因為它自己驗證著自己的壯美,以及藝術情懷的弘廣。

  在漫天灰塵圍困中談論美景、談論近在咫尺的“馬背上的狂歡”,是松塔帶給我們的興奮點,卻不料前方傳來消息:距察瓦龍鄉20多公里處,“整條公路掉進了江中”。這讓領隊不得不作出決定:回去罷,再耽誤,怕還要滾石。

  一路顛簸,一路驚呼,“丙察察”之行終究沒能畫上好看的圓,如今,全線已通車,讓遺憾又伴生了更多期待。

  無論以后的滇藏新通道有多火爆,只愿,腳下這路平整光潔;只愿,耳邊不要充斥此起彼伏的叫賣;只愿,走上新旅程的滇藏新通道,能在熙熙攘攘中構建出一種完全出乎我意想之外的文化與名勝的對應,“路暢通,酒醇香,景依然”,所有為著“丙察察”而來的靈魂,不為到達,只為體驗……

責編 李暢 審核 高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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